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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唐故婕妤上官氏墓誌銘並序

2021/11/29 12:39:48      点击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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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道之玄妙,在于观摩天地变化将其抽象为具体;气之惟精,在于利用天地造化将其规律识辨运用。如同把泥土团揉烧铸成为精美的器物,准确把握各种配料、用量、制作过程及所有条件,才能做到极致。道和气不能完全在人身上具备,具备于人,那么这个人就是光耀前世,绝于后世的人,这种人千年才能出一个。
   (墓主)婕妤姓上官,陇西上邽(今甘肃天水)人也。她的先祖为五帝之一颛顼高阳氏的后代,该祖所生的后代中,有知名的楚国上官大夫,因以官为姓,一直传承,便有了复姓上官氏。该祖所生的女性中,著名人物有汉代昭帝皇后。上官氏世代有显赫人物,相继之不绝。(婉儿)曾祖父上官弘,在隋朝滕王府中担任记室参军、襄州总管府属、华州长史、会稽郡赞持(赞治,因讳李治)、尚书比部郎中,还与觳(hú)城公吐万绪平息江南,授通议大夫。学富五车、文采熠熠。穿上华服入朝,便是堂堂大夫,佩着宝剑出征,荡平江南敌寇。扫除国之不祥。(婉儿)祖父上官仪,历任唐朝晋王府参军、东阁祭酒、弘文馆学士、给事中、太子洗马、中书舍人、秘书少监、银青光禄大夫、行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三品,追赠中书令、秦州都督、上柱国、楚国公、食邑三千户。大海波涛汹涌,山陵巍峨高峻,当作木料用时,可做良弓,当作金属用时,可为兵刃。广泛采颉文海,即使不好的也会搜尽,一时文库典籍显得不够他用。文章表述如同烟霞缭绕,讲史论经趋于顶峰极盛。在朝堂上踊跃参政议政,献计献策,同僚们都仰慕其品德。在官场上和同道中,问候和看望者络绎不绝,在繁华的庭堂中高风亮节照耀他人。富裕而不挥霍,身贵更重交情。深受皇帝的宠幸,诏书制敕堆满了华丽的书屋,他没有别的什么留给子孙后代,惟有收藏的印刻与奏章批文堆的到处都是。(婉儿)父亲上官庭芝,供职左千牛、周王府属,做人与集物有祖传的爱好,有士族一流人物的冠冕。在皇帝前处理要务惟命,尽侍奉之责,不轻易谈个人的观点。在朝臣议事之庭,坦诚表达自己的想法。巍巍然如同高大的树木,显大国风度;昂昂然若难以驾驭的千里之驹,耀家族厚望。然而,可能是运数已至,罢官解袍获罪,近臣顿离殿堂,远囚即陷诏狱,以谋反从犯之罪被处死刑。虽然追封黄门侍郎、天水郡开国公、食邑三千户,但葬于荒郊野外,连棺材都没有,事后秘藏不宣,只待青史评说。
   上官婉儿天资淑慧,贤明如有神助。她在诗海文苑中徜徉,汲取精华营养,享受人生乐趣。她以翰墨作为劳动的机杼,织出令人叹服的锦绣文章。婉儿十三岁入宫被封为才人,有杰的聪慧天赋,应急之智快于星火。当初先帝消除混乱局面,恢复正常秩序后,革故鼎新,救民于水深火热,行天之道通政畅令。神龙元年,婉儿被册封为昭容。当时因韦后乱政,欲动摇皇权帝基,与奸臣相互勾结,欲立安乐公主为储君。安乐公主私下联结,想与奸臣为朋党共谋。婉儿知情向皇上泣血死谏,掏心置腹,请求皇帝下旨,铲除乱党。先帝一味宽容忍让,不使家丑外扬。婉儿进谏不成,无计可施,便想出上中下三种对策。上策,揭露检举韦后等的阴谋和坏事,以动其心,但皇帝未能纳言。中策,请求辞去后宫职务,隐身而退,但仍没有得到准许。其次,又请削发为尼,帝命夺刀不许。下策,当殿饮鸩求死,几乎倒毙在金鸾殿上。先帝爱怜其才,且同情其坚贞,急令御医诊治,这才挽回一线悬命。期间几次生命垂危,魂游体外,如此反复,后得调养痊愈。众臣请封婕妤,再三劝告,婉儿方受。后来先帝被韦后下毒崩命。大唐失主,天悲地哀。韦后阴谋得逞,朝堂全面摄政,屠杀无辜生灵百姓;随后勾结外戚,意欲篡位夺权。就在这时,李隆基立决兵谏,用武力智取乱局,既不违背天命,也顺应朝野上下的意愿,拯救唐朝基业于倾覆之际,维护国家秩序回归至稳固之间。昭容身处险境但镇定自若,遇危机而心泰然。在异常复杂的局面中,应对处置各种变故,运行在宫廷斗争的风口浪尖,徒遭不幸而殒命,时年方四十七岁。后来皇帝明鉴,予以平反昭雪,圣上痛切衷悼,按朝规制诰,厚礼安葬并予追封。太平公主哀念伤情,捐赠百绢五百匹,派人祭吊,悼词哀婉凄切。婉儿于大唐景云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安葬在雍州咸阳县茂道乡洪渎原,尽其殡礼。龙龟八卦相陪,与红颜常埋于地下;金印器乐随身,与白骨同入于墓穴。
   悼词曰:名门望族,传承久远,世代官宦,公侯相连。一生贤明,尽显光辉,宫闱有幸,身名并俱。这是一。

   婕妤离去,若潇湘断流,高山倾颓,又如璧折宝损,倾城玉毁,空望茔前茶树,静听芳冢风声,千秋万代,赞美淑名。这是二。



《大唐故婕妤上官氏墓志铭并序》全文白话详解
这是上官婉儿的官方墓志铭,是研究她一生最一手、最权威的唐代史料,我会先拆分背景、逐段通俗翻译,再补充关键史实解读。
基础简介
墓主人:上官婉儿(上官昭容),陇西上邽(今甘肃天水)人,47 岁在唐隆政变遇害,景云元年下葬。
墓志由太平公主主导筹办,通篇抬高婉儿的品行、才华,记录了她和韦后集团抗争、饮鸩自尽劝谏、最终死于兵变的完整经过。
第一段(开篇总起・赞颂世间稀有的奇才)
夫道之妙者,乾坤得之而为形质;气之精者,造化取之而为识用。挻埴陶铸,合散信息,不可备之于人,备之于人矣,则光前绝后,千载其一。
白话译文:
大道最为玄妙,天地依靠它塑造万物形体;元气最为精粹,大自然凭借元气孕育生灵的心智才干。
世人如同泥土被揉捏烧制,禀赋、气运时聚时散;完美的禀赋很难降生在凡人身上。可一旦有人集齐这般天资,便是空前绝后、千年才会出世一位的奇才。
本段作用:开篇定调,直接夸赞上官婉儿是千年难遇的旷世才女。
第二段:上官家族完整家世(曾祖‑祖父上官仪‑父亲上官庭芝)
婕妤姓上官,陇西上邽人也。其先高阳氏之后。子为楚上官大夫,因生得姓之相继;女为汉昭帝皇后,富贵勋庸之不绝。
译文:
婕妤上官婉儿,祖籍陇西上邽。先祖是上古高阳氏(颛顼)的后人;祖上有人在楚国担任上官大夫,从此以官职 “上官” 作为姓氏;家族还出过汉昭帝的上官皇后,世代高官显贵、功勋绵延。
1. 曾祖 上官弘
曾祖弘,隨〔隋〕藤〔滕〕王府记室参军、襄州总管府属、华州长史、会稽郡赞持、尚书比部郎中,与觳城公吐万绪平江南,授通议大夫。学备五车,文穷三变。曳裾入侍,载清长坂之衣冠;杖剑出征,一扫平江之氛祲。
译文:
曾祖上官弘,隋朝滕王府文书参军、多地地方长官、尚书比部郎中;跟随名将吐万绪平定江南战乱,升任通议大夫。
他学识渊博、文笔纯熟;在王府辅佐高官,整顿官场风气;随军出征,扫清江南的战乱灾祸。
2. 祖父 上官仪(大名鼎鼎的宰相,婉儿悲剧的源头)
祖仪,皇朝晋府参军、东阁祭酒、弘文馆学士、给事中、太子洗马、中书舍人、秘书少监、银青光禄大夫、行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三品,赠中书令、秦州都督、上柱国、楚国公、食邑三千户,波涛海运,崖岸山高,为木则揉作良弓,为铁则砺成利剑。采摭殚于糟粕,一令典籍困穷;错综极于烟霞;载使文章全盛。至于跨蹑簪笏,谋猷庙堂,以石投水而高视,以梅和羹而独步,官寮府佐,问望相趋,麟阁龙楼,辉光递袭,富不期侈,贵不易交。生有令名,天书满于华屋;没有遗爱,玺诰及于穷泉。
译文:
祖父上官仪,一路升任大唐宰相(同中书门下三品);死后追封中书令、楚国公,封地三千户。
他胸襟如海、风骨如山;木料经他加工便可做成良弓,铁料打磨就能成为利剑。博览群书、穷尽古籍,文笔华美,带动初唐文坛兴盛。
身居朝堂执掌国策,处事通透、深谙治国之道;朝中官员全都敬佩追随。身居富贵却从不奢侈,地位显贵也不改本心。生前美名远扬,皇帝诏书时常登门;死后皇帝依旧感念恩情,追封的圣旨直达九泉。
史实备注:上官仪后来因为替唐高宗起草废除武则天的诏书,被武后视作仇敌,之后被诬陷谋反,满门获罪。
3. 父亲 上官庭芝
父庭芝,左千牛、周王府属,人物本源,士流冠冕。宸极以侍奉为重,道在腹心;王庭以吐纳为先,事资喉舌。落落万寻之树,方振国风;昂昂千里之驹,始光人望。属楚国公数奇运否,解印褰裳。近辞金阙之前,远窜石门之外,并从流迸,同以忧卒。赠黄门侍郎、天水郡开国公、食邑三千户。访以荒陬,无复藤城之榇;藏之秘府,空馀竹简之书。
译文:
父亲上官庭芝,是皇宫侍卫、周王府幕僚,出身顶级士族,才德出众。常年在君王身边担任心腹,负责王府文书传达。
他如同参天大树、千里骏马,本该大展抱负。可惜恰逢祖父上官仪时运不济、灾祸降临;上官庭芝被牵连治罪,一家人离开京城、流放偏远之地,最终忧愁离世。
后来朝廷追赠他高官爵位;可去往荒凉流放地搜寻,早已找不到他的棺椁,只剩曾经写下的书卷留存。
关键史实:上官仪冤案之后,尚在襁褓的上官婉儿和母亲郑氏,被没入皇宫为奴,这便是婉儿悲惨的童年。
第三段:上官婉儿一生履历、惊心动魄的宫闱经历、死亡与安葬
婕妤懿淑天资,贤明神助。诗书为苑囿,捃拾得其菁华;翰墨为机杼,组织成其锦绣。年十三为才人,该通备于龙蛇,应卒逾于星火。先皇拨乱返正,除旧布新,救人疾苦,绍天明命。神龙元年,册为昭容。
译文:
婉儿天生温婉善良、聪慧过人。饱读诗书,萃取典籍精华;提笔作文,织就锦绣文章。
十三岁便被唐高宗封为才人;学识广博,遇事反应神速。后来李显(唐中宗)复位登基、重整山河;神龙元年,正式册封她为昭容(上官昭容)。
重中之重:婉儿拼死对抗韦后、安乐公主势力(墓志最核心的独家史料)
以韦氏侮弄国权,摇动皇极。贼臣递构,欲立爱女为储,爱女潜谋,欲以贼臣为党。昭容泣血极谏,扣心竭诚,乞降纶言,将除蔓草。先帝自存宽厚,为掩瑕疵,昭容觉事不行,计无所出。上之,请擿伏而理,言且莫从;中之,请辞位而退,制未之许;次之,请落发而出,卒刀挫衅;下之,请饮鸩而死,几至颠坠。先帝惜其才用,慜以坚贞,广求入腠之医,才救悬丝之命,屡移朏魄,始就痊平。表请彰为婕妤,再三方许。
白话详解:
当时韦皇后把持朝政、觊觎皇权;一众奸臣抱团,韦后的女儿安乐公主一心想要当皇太女、继承皇位,勾结乱臣祸乱朝堂。
上官婉儿痛心疾首、拼死劝谏唐中宗,掏心掏肺恳请皇帝下诏铲除这群祸国奸党。
可唐中宗性格宽厚,一直包庇韦后一党。婉儿多次进谏全都无效,于是接连使出四招以死相逼:
上策:揭发韦后党羽的阴谋,皇帝不听;
中策:主动辞官退出朝堂,皇帝不准;
次策:请求剃发出家为尼,依旧遭到阻拦;
最后一招:喝下毒酒自尽,险些丧命。
唐中宗爱惜她的才华、敬佩她忠贞刚烈,紧急征召御医抢救,很久之后婉儿才痊愈。事后婉儿多次上表,希望降低位分、自降为婕妤,皇帝许久之后才应允。
解读:史书旧版大多记载婉儿依附韦后;但出土墓志直接证明,婉儿一直站在韦后的对立面,不惜喝毒酒抗争,这也是墓志最大的历史价值。
唐隆政变遇害、身后哀荣、下葬信息
暨宫车晏驾,土宇衔哀。政出后宫,思屠害黎庶;事连外戚,欲倾覆宗社。皇太子冲规参圣,上智伐谋,既先天不违,亦后天斯应,拯皇基于倾覆,安帝道于艰虞。昭容居危以安,处险而泰。且陪清禁,委运于乾坤之间;遽冒钴锋,亡身于仓卒之际。时春秋四十七。
译文:
等到唐中宗驾崩,韦后集团彻底掌控皇宫,打算残害百姓、谋夺李唐江山。
后来李隆基(后来的唐玄宗)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,粉碎韦后一党,挽救李唐社稷。
身处险境的上官婉儿坦然面对变局;可在兵变混乱之中,她意外死于兵刃之下,终年四十七岁。
史实:李隆基认定婉儿长期混迹后宫朝堂,就算和韦后敌对,也依旧要将她斩杀。
皇鉴昭临,圣慈轸悼,爰适制命,礼葬赠官。太平公主哀伤,赙赠绢五百匹,遣使吊祭,词旨绸缪。以大唐景云元年八月二十四日,窆于雍州咸阳县茂道乡洪渎原,礼也。龟龙八卦,与红颜而并销;金石五声,随白骨而俱葬。
译文:
之后当朝皇帝(唐睿宗)查清她一生的遭遇,满心哀怜,下令以贵族规格厚葬、追赠官职。
太平公主和婉儿交情深厚,十分悲痛,送去五百匹绢帛作为丧葬财物,派人前去吊唁,悼词满是深切哀思。
景云元年八月二十四日,上官婉儿安葬在咸阳洪渎原。
容颜、卜卦的龟龙、乐曲音律,全都伴着她的白骨一同埋入黄土。
最后的墓志铭颂词(铭文)
其词曰:
巨阀鸿勋,长源远系,冠冕交袭,公侯相继。爰诞贤明,是光锋锐,宫闱以得,若合符契。其一。
译文:
上官家族本是功勋世家,源远流长,世代高官侯爵。降生了婉儿这般聪慧的才女,在皇宫之中绽放才华,一切皆是命中注定。
潇湘水断,宛委山倾,珠沉圆折,玉碎连城。甫瞻松槚 (jiǎ茶树),静听坟茔,千年万岁,椒花颂声。其二。
译文:
就如同江河断流、高山崩塌;明珠沉没、美玉碎裂,一代才女就此陨落。
往后世人凝望坟前松柏,静静凭吊这座墓穴;千百年岁月流转,永远流传关于她的赞颂与故事。
关键知识点总结
改写旧史印象:传世史书大多认为上官婉儿趋炎附势、依附韦后;墓志证实她曾饮毒酒抵制韦后、安乐公主的夺权阴谋。
下葬推动者是太平公主:二人交好,婉儿死后太平公主大力为她筹办体面葬礼;之后太平公主和李隆基敌对,玄宗后来还下令毁坏过上官婉儿的墓穴。
享年 47 岁,生于公元 664 年,正好就是祖父上官仪案发、家族蒙难的那一年。